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悬疑故事:寻隐者不易

[日期:2022-06-19] 浏览次数:

  1.寻者我从小体弱多病,因此特别羡慕那些身强力壮之人。照理说,山里娃每天不是上山就是下河,可学生时代的体育课却是我的恶梦。偶尔干农活,我挑担子不会换肩,不管多重的担子,多远的路,右肩到底。好在我学习成绩不错,奖状一度糊满厅堂四壁。乡亲们见了都预言“这孩子脑袋好使,估计是要吃皇粮的”。我坚守收获与付出成正比的规矩,测验、考试时不让他人抄袭,因此常被大个子同学欺凌。每当这时候,我就幻想自己会武功,大吼一声,飞起拳脚将他们打趴在地,然后在一片鬼哭狼嚎中扬长而去。身为民间武师的爷爷,知道了我的心思后,说这个行为不当,就算会武功,也不应该拿来教训那些鸡鸣狗盗之徒,而是拿来保境安民。我那时不知道保境安民是什么意思,爷爷便捋了捋胡须说“就像黑旗军那样”。我也不知道黑旗军是什么人,只在心中默默地记住了这个名字。我求爷爷教武功,爷爷说你年轻气盛,身怀武功会惹祸,等你考上大学再说。于是我铆劲读书,可惜等到考上大学时,爷爷已经去世了。大学四年,我没有被人欺负,学习成绩却渐渐不支了。当时我经常逃课写类似于小说的东西,就是将校园里的生活写出来,发表到网上,博人一笑。很多同学听说后,问你写这个干什么,得名吗?获利吗?我摇头说没有,但这是一个难忘的岁月,就算荒唐也值得纪念。我跌跌撞撞捱到毕业,拿着毕业证、学位证,以及50万文字的网络小说走出校门。不料,这50万文字竟成为我找工作的敲门砖。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行业报做记者。报纸每周出版一次,工作轻松,就是薪酬不高。两年后,我投身一家省级都市报。写过泼妇骂街、莽夫打架、离奇车祸的小稿;做过夜班编辑,为取一个夺人眼球的标题薅光头发。这份工作收入较高,可惜日夜颠倒,疲惫不堪。四年后,我转投一家背靠副部级单位的行业报,负责一个省的报道。那个领域专业性较强,除了业内人士,外人连看热闹的兴趣都没有。报纸一周两期,工作比较轻松。一年后国家规定“周二刊”以下报纸不得设立记者站,我从此离开纸媒。在这期间,我考过两次公务员考试。一次笔试第二名、面试第二名,黄了;一次笔试第一名、面试第二名,又黄了。从此不再做吃皇粮的美梦。再后来,我应聘去了一家事业单位工作,负责信息宣传。跟新闻报道相比,这份工作很轻松。可问题是除了写单位的报道,我还要承担大量的总结报告、自查自纠、会议记录、讲话稿,甚至各种项目申报的写作。这么说吧,只要跟文字沾边的,领导都会甩手丢给我,还给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“你不写谁来写啊?就你最能写!”可当我要求加工资时,领导却说不可能,谁让你是外聘呢,就像黑旗军,抗法抗日英勇无比,到头来却沦为悲剧。不知不觉间,我混到了35岁,省吃俭用按揭买了一间小房子,结了婚。我每天早出晚归,埋在材料堆里勤勤恳恳,笔耕不辍,收入却少得可怜。工资左手进右手出,一年到头没存几个钱。自媒体兴起时,我开了几个号,操起笔重新写作,好时一个月有一两千块的稿费,差时也有七八百。35岁那年夏天,我再也坐不住了,毅然辞去工作,一心搜集散落于民间的黑旗军轶事。得知我辞职写作,亲友们都说我疯了,问我哪来的底气。我当时写了100多篇民间故事共200多万字,在自媒体平台上点击量超过8000万次。促我成行的还有一个重要原因,一个搞文史的外省朋友说,你们广西不是出过一支叫黑旗军的队伍吗?打过法国人,也打过日本人,可威风了,问题是除了刘永福,你还能说出几个人来。结果我搜肠刮肚半天,再也说不出一个有名有姓的黑旗军将士。更汗颜的是,历史教科书上关于刘永福的只言片语,我也记不清了。黑旗军鼎盛时曾有数千人,在越南抗法,赴台湾抗日,后来要么战死沙场,要么退隐乡野,有名有姓的很少。就算有名有姓,也很少有人能讲出他们的故事。离开南宁后,我直奔中越边境的一座小城,拜访了当地史志办的一名工作人员。对方戴着厚厚的老花镜,搬出一堆史料,说黑旗军的故事呀,都在里头,你慢慢翻吧。我一看头就大了,失望之余,便问当地是否有了解黑旗军轶事的人。工作人员像看一只怪物似的打量我,说就算有也都死光了吧,毕竟黑旗军的历史已经过去100多年了。我说黑旗军将士肯定都去世了,但他们的后人可能还在,也许曾听前辈讲过。工作人员挠头想了半天,突然尖叫起来,说我知道一个80多岁的猎人,特别能讲,就是不知道还健在吗。我兴奋地蹦起来,追问老猎人在哪里。工作人员给我写了一个地址,让我前往一座小山村打听。我拿着纸条沿着公路边走边问,一路寻到老猎人的村庄。村民得知我的来意,笑说老不死还在,活蹦乱跳着呢。我赶紧问在哪里可以找到那个活蹦乱跳的老猎人。村民指着一座大山,说“只在此山中,云深不知处”。我望着那座山,但见林木苍茫,云雾缭绕,鸟声清脆,心里一阵激动。当天黄昏,我叩开林间一座茅屋的门时,一个老猎人提着一杆猎枪站在门口,目锐如鹰盯着我。我说我是一名民间故事搜集者,想写黑旗军往事,可看了很多资料,都不够尽兴,也不够生猛,只好冒昧打扰您。黑旗军的往事呀?老猎人眉飞色舞道,我的确会讲一些。我说那就麻烦前辈了,您讲述,我记录,不然这群人都要被岁月湮没了。你想听故事也可以,他说,不过得先跟我喝几杯酒,边喝边讲。又问我酒量如何。我说酒量一般,三瓶啤酒就不省人事,但为了听故事,愿舍命。老猎人听了哈哈大笑,说我不喝啤酒,只喝农家酿的米酒。说罢转身炖了半只野鸡,炒了一把野菜,倒满了几碗酒。酒足饭饱后,老猎人掏出一本泛黄的装订册子,丢过来,说我爷爷留下的,看看吧,或许上面有你想知道的东西。我接过册子,只见封面歪扭写着四个字“无名小卒”。我迫不及待翻开,一段渐被遗忘的历史淌出指间。

  2.隐者我叫吴世庆,广西上思县上泮村人,曾经是一名黑旗军士兵。我在历史上籍籍无名,大概跟所干的工作有关——说的好听点,就是搞后勤的;说的不好听,就是打杂的。不过,在任何一支队伍里,除了需要人能打仗,还有很多事需要人做。黑旗军中就有不少像我这样的人。我从小家穷,没读过书,斗大的字不识几个。我也不会武功,好在有一身蛮力,参加黑旗军后,便干杀猪宰牛砍柴捉鱼做饭的差事。在我的记忆中,随黑旗军驻扎在保胜的那几年,应该是我最难忘的时光。提到黑旗军,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杀了多少敌人,立了多少战功。没错,打打杀杀固然令人血脉喷张,可一支队伍里的琐碎事有时也能体现一支队伍的生命力。如果你对黑旗军的历史感兴趣,肯定也会对我下面讲述的事情感兴趣。我不是从一开始就参加黑旗军的。具体记不清是哪一年了,吴凤典从越南回国招兵。他是我的老乡,身怀武功,之前我们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。那次他突然回来,说了黑旗军在越南抗法的故事,众人听了摩拳擦掌,恨不能连夜奔赴前线。我当时也挤在人群中,脸色菜黄,饥肠辘辘,听了吴凤典慷慨激昂的演说后,跃跃欲试。可一想到自己身无长物,便泄气了。吴凤典说:“加入我们吧,到越南去打法国鬼子,不仅有饭吃,还有饷银拿。打死法国鬼子,活捉法国鬼子,另有赏钱!”现场报名的人很多,我便硬着头皮上前。我走到跟前时,吴凤典说:“你有什么特长?”我支支吾吾半天,说不出一个屁。吴凤典说:“你会武功吗?”我说:“不会。”吴凤典说:“你识字吗?”我摇摇头。吴凤典说:“那你能干什么?”我说:“我有一身力气,只要肚子吃饱了,是一把干活的好手。”吴凤典说:“比如呢?”我说:“杀猪宰牛砍柴捉鱼做饭,样样都行。”众人听了,发出一阵哄笑。我低声说:“您看行吗?”吴凤典说:“当然行!我们也缺你这样的人,如果你父母同意,就跟我们走吧!”回头我跟父母说了,父亲说:“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?打仗是要死人的!”我说:“知道啊。可我在家里这么混下去就能活得好吗?到处受人欺压,吃了上顿没下顿,还不如去闯荡,也许能闯出条活路来。”父亲说:“就算那样,死了也是中国鬼。”我说:“人都死了还计较什么?活着才重要!”父亲于是不说话。过了一会,他说:“那你去吧,别认怂就好!”我收拾了几件衣服,拜别父母,跟吴凤典走了。路上,我问吴凤典:“吴头领,刘永福将军会不会小看我这样的兵?”吴凤典说:“放心吧,刘将军很讲义气,他会利用好每个人的优点!还有,只要你踏实肯干,他从来不会亏待一个忠诚的士兵!”我们走了十几天的山路,经过无数座村寨,最终来到一个叫保胜的地方。保胜有多重要?这么说吧,它是黑旗军的根据地。说到保胜,不可不提红河。横贯越南北方的红河,发源于中国云南,上游叫沅江,蛮耗以下才叫红河。它从西北流向东南,和从东北流来的南溪河汇合后,合口的地方北岸是云南河口,南岸就是越南保胜。保胜西面靠着哀牢山脉,完全是崇山峻岭,叫做十洲。保胜受十洲高原影响,地势很高,哀牢山脉和红河是平行走向东南的,保胜以下十多里,山就逐渐小了,形成丘陵地带,直到河内才是一片平原。保胜地区山多地少,虽然也产稻谷玉米,但还得从红河下游运粮食上来接济。那时的红河来往的商船很多,刘永福设关收税,所得银钱拿来养兵。当时黑旗军在红河上开有三关:一在保胜街,一在大滩,一在安坝。安坝以下是河内,已经出了黑旗军地界。当然,我今天主要讲的不是这些,而是我所认识的黑旗军。黑旗军为什么打仗那么勇猛?下面8点或许告诉你原因。1、黑旗军的将领和士兵,大多是广西人,主要是今天的博白、宾阳、钦州、防城港、上思、宁明、龙州、靖西、凭祥等县市。刘永福、农秀业、黄守忠、吴凤典、杨著恩、刘成良等名将就是来自这些地方。这些地方历来民风彪悍,习武成风,加上是贫苦农民出身,生存不易,打起仗来不要命。2、刘永福讲义气、威信高,不但会武功,能指挥,品行也好,而且仗义疏财,部下有苦难,经常接济,大伙敬重他,也服他。3、黑旗军士兵饷银很少,新兵月薪二两八,老兵和什长从四两二到四两六。常备兵除外,因为他们平时维持地方治安和护送商人过境,饷银较高。没有仗打时,黑旗军士兵一半时间训练,学战法、练武艺,习打枪,一半时间回家帮忙种田,或做小生意糊口;不会搞钱的,也不甘示弱,跑去捉鱼或者挑柴火,总之就是不能让战友瞧不起。我就是其中的一份子。4、黑旗军纪律严明,买卖公平,禁止骚扰百姓,深得百姓支持。黑旗军战士彼此间赤诚团结。还有显著的一条纪律是,严禁男女私通。曾经有一个士兵跟嫂子讲话,被刘永福看见了,不知道他们是叔嫂关系,以为两人有奸情,直接将士兵杀了。这件事很有威慑作用。过后男女不能随便嬉笑,以至于男女在街上买卖时不准伸手接钱,而要把钱放在地上,让对方过来捡。5、黑旗军严禁吸食鸦片。当时黑旗军在保胜设关抽丰,其中有不少税收是烟土。为了不让士兵的身体受到伤害,保持部队的战斗力,刘永福严禁士兵吸食鸦片。不过,士兵之间赌钱很风行,有的赌输欠账,只好等到打仗领花红时才还。6、黑旗军打仗时,让老幼病残留守后方,专挑青壮年人上阵。每攻打一个地方,标花红出赏格,一般一个营由百把人打先锋。重赏之下必有勇夫。由于士兵是领到了赏钱才去打仗的,战场上很拼命,死了就算了,活着就得完成任务。7、黑旗军的编制是很灵活的,平时分散回家住,战时能迅速集中。由于编制是现成的,各人知道自己在哪个营哨,长官和士兵之间非常熟悉,住的也离得近。加上他们有纪律,讲团结,凝聚力和战斗力强,不是乌合之众。法国人打清军,往往摧枯拉朽,但对黑旗军却无可奈何。8、黑旗军士兵之间讲义气,好胜心强,交谈时总是夸耀自己作战勇猛、杀敌立功、救死扶伤,谁也不愿被人讥笑为胆小鬼。他们打起仗来个个冲锋在前,宁死不退,都以杀敌立功为荣。虽然我没有上过战场,也没杀过敌人,可战场上的故事还是听说不少的。有句话叫“没吃过猪肉,还没见过猪跑吗?”说的就是这个理。我听战友们讲述的故事多了去了,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有三件。第一件事是:在1873年的罗池大捷中,法国驸马安邺被阵斩,黑旗军从他身上搜出一块金表,交给刘永福。当时刘永福也不知道金表值钱,后来拿到香港去修理,修表师叫人将表链取回去,说万一丢掉了赔可不起,才知道是白金做的。第二件事是:在1883年的纸桥大捷中,法国派大军攻打黑旗军。他们武器好,而黑旗军尽是火药粉枪和大刀。刘永福决定用计谋打赢法国人。他察看地形,布置作战计划,吩咐兄弟们用猪血和苏木水涂在身上,再怀揣三尺刀躺在地上装死。双方开战时,刘永福派两百人和法国人打,假装打败后败退。法国人不知是计,追杀过来,看见满地死尸,更加放心大胆追逐。突然,几声炮响过后,地上的“死尸”纷纷爬起来,挥舞大刀冲进敌阵,像砍瓜切菜一样,一时间哭爹喊娘声一遍,伴随着人头纷纷落地。法国人看见这阵势,加上前后受到夹击,顿时吓得魂飞魄散,只得溃败。第三件事是:在纸桥大捷中,法国军官李威利被阵斩。战后,刘永福将李威利的一束头发装在一个很精致的小玻璃盒子里,作为传家宝藏起来。法国人曾专门派人用高价来买,他都不愿卖。后来这个玻璃盒转给他的女儿保管。据说那束头发有点卷,比一般人的头发要粗一些,黄白颜色,约摸二十根。这些故事听起来真真假假,却让人欲罢不能,我们都相信是真的。当时的越南保胜就像一块乐土。黑旗军在保胜落脚后,几乎每个人都有老婆、孩子。寡公佬很少,没有老婆的,刘永福也想方设法给他讨一个。至于那些女子,大多是当地妇女。如果丈夫在战场上牺牲了,黑旗军就将衣服、口粮发给他的家属。那些孤儿寡母就按照丈夫生前的薪饷标准,月月到军营领取,逢年过节还多得一倍。黑旗军打了那么多年的仗,死了很多弟兄。死亡将士的家属就地安置谋生,当时从保胜到十洲一路上,不下五千家。1885年,刘永福受到法国和清政府的双重逼迫,率队回国时,说:“现在的世界不是我们的了,有谁愿意回国的就准备动身,不愿回国的就在这里落业,发给安家费;牺牲了的兄弟家属,派人拿钱送上门。”刘永福不强迫部下回国,去留均有自己决定。回国的大半是他的老兄弟和乡里乡亲。当时,很多越南人舍不得黑旗军离开,扶老携幼前来送行,哭得很悲伤。差点忘了告诉你们了,我从越南回国时,也得到了一笔安家费,整整一百多元呢。我在黑旗军中呆了四五年,尽管我跟惨烈的战斗无缘,跟奇特的战功无缘,可我也见证了这支队伍的另一个侧面。总之,黑旗军是一支英雄的队伍,它由一个一个的人组成。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英雄,平凡人的故事有时也很感人。你知道,没几个人能成为时代的主宰,可历史却是由无数像你我一样的无名之辈组成。